【讲义12】我们今天主要关注两本著作，笛卡尔的《谈谈方法》和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录》，这两本书的时间的前后间隔不是很长，《谈谈方法》是 1637 年的作品，而《第一哲学沉思录》可能是笛卡尔最重要的一个着作，是 1641 年就 4 年之后的作品。笛卡尔是一个身心非常谨慎的人，实际上这些问题他在心里面已经思考良久，导致他没能出版的重要原因是看到伽利略当时的遭遇等等的，笛卡尔对于自己出版这样的著作，对于传统神学的冲击是心里有数的，所以说怎么出版是一个比较好的方法，怎么样尽量给自己少找麻烦的方法，是笛卡尔在出版书的时候一个特别重要的考量。因此在笛卡尔这些书里面《谈谈方法》和《第一哲学沉思录》，都有大量的内容是笛卡尔在里面讲怎么证明神的存在，怎么证明神是全知全善的等等的问题。但实际上里边，也不是说笛卡尔这个人他有反基督教的倾向，他倒是也没有，但是他的这些思想其实有很强烈的危险性，这个笛卡尔自己心里有数的，他在很多书信里面都强烈地能够体会出这一点，他经常把一些样章寄给一些神父看，来探探口风，就是说最近发这东西安不安全等等的问题，所以说今天在之后我们也可以发现在笛卡尔很多时候谈到要证明神的时候，它实际上对于传统宗教的瓦解力是很强的，它到底瓦解力在哪儿？与真理观又有什么关系？这就是我们今天要去理解的东西了。

在我们上一期节目里面，就第一期节目里面，我们其实讲过，笛卡尔的真理观首先是大概最简单来说有什么样的特征呢？笛卡尔当然强烈地主张真理是可知的，而且真理是既简单又确切的，也就是说，认为有真理存在的应该非常多，但是也有很多哲学家会认为真理是很困难的，或者说真理是不适合让所有人都知道的。比如柏拉图在《理想国》里面，对于政治真理当然就展现出了这样的一个看法，当然认为真理本身是高度神秘的，很难知晓的，像培根可能也持有这样的态度，但笛卡尔这个地方不仅真理存在，而且真理是特别简单而确切的。

如果这是真的的话，当然是好事了，尤其是如果真理还重要的话，它本身是一个很简单而确切的事，当然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讲都是一个大好事。当然，我们在第一期节目也在提示，这么简单而确切的真理，也有可能只是大家共通的某种疯狂而已，它恰恰是对真本身的一个偏离。好，这就是我们接下来探索的两个基本的问题，就是我们来看他是如何简单而确切的一种真理观，以及到底可能在什么地方存在危险。因为只有在这里我们展开对危险的理解，接下来我们要看休谟对他的批判，以及康德，最终我们要理解康德对他的补充，我们才明白康德和休谟在说啥。

好，我们就开始。我们先讲《谈谈方法》，再讲《第一哲学沉思录》，当然里面讲《谈谈方法》的部分少一点，《第一哲学沉思录》的部分要多一点。那么讲《谈谈方法》的时候，主要是把笛卡尔的真理观里面的一些特点展示出来，问出问题。这些问题的解答，我们在第一哲学沉思录里面去找。所以说在《谈谈方法》这个部分里面，你可能稍微有一点点懵，然后到《第一哲学沉思录》的地方，这些东西就得到解答就好了，所以说你带着一个寻找问题的心态来听《谈谈》方法的部分，然后我们随后再到《第一哲学沉思录》之中来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讲义13】那么在《谈谈方法》的第一部分，笛卡尔上来就开门见山地表明了一个观点，就是说每个人都有充分的了解真理的能力，他说：

良知，是人间分配得最均匀的东西。因为人人都认为自己具有非常充分的良知，就连那些在其他一切方面全都极难满足的人，也从来不会觉得自己的良知不够，要想再多得一点。

这个良知，还不是我们今天使用良知这个词可能道德意味要多一点。因为在那个年代道德实际上和认识分家分得并不是特别大，尤其在神学语境之下，这个地方良知就不如说获得良好知识的能力，你可以这么去比较简单地理解它。那么但我相信如果问这个问题，就问给两个群里的所有人，就是：你觉得你自己有特别充分地了解真理的能力吗？我想可能这群里有很多人都不会觉得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比如说今天这个时代为什么相对主义和价值多元主义如此盛行呢？其本身就是我们对于我们能够得到统一且大家都认可的真理本身这个问题的放弃，这是一个放弃本身带来的相对主义和价值多元主义对吧？所以笛卡尔这个话今天人听是很奇怪的，所以一会我们要去看，为什么笛卡尔说，人能够这么轻松地得到真理？

当然也有观点会认为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够获得真理，对于多数人怎么办？这就是 noble lie 的基础，我们在个人主义和平民社会讲过了，那么我们就需要 noble lie，你可别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奇怪的想法，因为真理难寻，所以需要 noble lie，这真是个太险恶的事，实际上还不是。比如今天很多人会自己去捍卫 firewall，当他捍卫 firewall 的时候，他当然有个很强烈的表述，就会说分辨真假太困难了，稍不注意就会误入歧途，所以说与这些东西隔绝是最好的方法。就是说当人认为真相真的很困难，无法分辨真假的时候，他是会自己去找 noble lie 的，他渴望着 noble lie，因此在这个情况之下，我们会发现认为只有少数人能获得真理，其他人只能听 noble lie，这绝对不是一个荒唐的事儿，当然他到我们今天这个时代变成自己去要求的东西，是有点荒唐了，通过这个我们才反过来发现，在《理想国》之中，柏拉图讲 noble lie 他到底是多有洞察力，所以当然《理想国》也是我们 2.0 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个文本，到时候我们再说。

当然还有一个观点会认为真理是可知的，而且很多人也都能知道，但是我们总的来说我们只能知道片段的真理，我们只能知道很少一部分，我们不可能知道一个特别完美的真理，我们只能知道一个有很大瑕疵的真理。圣托马斯阿奎那或者我们之后要讲的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大概都是这样的观点。但是笛卡尔就比他们要极端一点，就比他们表述得要强烈得多，他确实是非常有把握地认为，我们绝大多数的人都可以获得，而且是纯度特别高的真理的。实际上如果我想，我相信物理学者应该都会这么认为，爱因斯坦应该就会这么认为，爱因斯坦曾经应该有这么一个说法，任何人只要跟他在一起待 40 分钟，他就能让那个人真正理解相对论是什么意思。

【讲义14】真理为什么竟然会这么明白这么容易呢？原因就在于我引用的笛卡尔第一部分的这句话，他说：

我特别喜爱数学，因为它的推理确切明了；可是我还看不出它的真正用途，想到它一向只是用于机械技术，心里很惊讶，觉得它的基础这样牢固，这样结实，人们竟没有在它的上面造起崇楼杰阁来。

当然笛卡尔自己很厉害，就是在物理学和在数学大厦上建了建起的崇楼杰阁，在他的手里完成的。在引用的这一句之前，实际上笛卡尔已经质疑了三个东西了，笛卡尔质疑了三个东西，最后谈到自己对于数学的喜爱。笛卡尔先是质疑了传统形而上学，而后质疑了语言，而后质疑了诗学或者说艺术，最后转到了数学。

那么笛卡尔为什么质疑传统形而上学理论？跟我们在第一集最后所讲的培根的理论幻象是很有关系的，就笛卡尔也认可那样理论幻象，笛卡尔认为语言就是培根讲市场幻象，笛卡尔也同样认可，笛卡尔为什么去质疑诗学和艺术呢？他那句话是这么说的：

一个人只要有绝妙的构思，又善于用最佳的辞藻把它表达出来，是无法不成为最伟大诗人的，哪怕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诗法。

也就是说笛卡尔看来诗和艺术它跟亚里士多德的观点很接近，这是个纯粹的制作物，诗是一个制作物，制作物本身是对真理的模仿，但不是真理。为什么数学会成为一个简明的，大家都能获得真理的一个完备条件呢，就在于数学本身的完备性，当我们之后还要去说，当然我不会用数学原理去证明它，我数学也没那么好，我们还是从一个基础逻辑的角度去讲，笛卡尔认为数学的完备性是什么意思。

【讲义15】而且这种真理还有什么特征呢？这种真理笛卡尔认为他是唯一的。在第一部分他说：

关于哲学我只能说一句话：我看到它经过千百年来最杰出的能人钻研，却没有一点不在争论中，因而没有一点不是可疑的，所以我不敢希望自己在哲学上的遭遇比别人好；我考虑到对同一个问题可以有许多不同的看法，都有博学的人支持，而正确的看法却只能有一种，所以我把仅仅貌似真实的看法一律看成大概是虚假的。

这是一个很 strong 的东西，对于一个问题正确的看法，或者真理只有一种，这当然与今天社会的多元文化主张有很大的冲突，但是他甚至比那种托马斯阿奎那或者奥古斯丁时代的真理观都还要再极端，笛卡尔是认为只有唯一真理来源的人，就认为真理是唯一的。

那么真理是唯一的，当然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一个特别重要的前提假设，实际上是二元论，往往在二元论的情况之下，真理是高度对立的，且只有唯一正确答案的。到三元四元甚至多元情况之下，真理往往没有太唯一的答案，但笛卡尔是个典型的二元论者，大家别觉得二元论听起来特别的荒唐，实际上今天的大多数人也是二元论者，当然我们今天的重心不在二元论上，我们恰恰要说，认为真理的唯一性，真理是唯一的，可能确实二元论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认为维特根斯坦，我们之后会讲到《哲学研究》，恰恰就是在视角的基础之上破除二元论，来谈真正的理解和真正的真是什么样的。所以说对于二元论本身的反思，我们到维特根斯坦那个地方去做，但今天我先给大家提一下，就是我们应该都会有点疑惑，这种唯一真理观，就是这么精确，客观性的唯一真理观怎么来的？它与二元论的想法是很有关系的。

【讲义16】笛卡尔的真理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特征，这是在谈谈方法里第二部分说的。笛卡尔认为真理是可以纯粹通过个人的探索就完成的。实际上爱因斯坦也是这个意思，爱因斯坦说任何人跟他在一起 40 分钟就能够搞明白相对论，当然是真理了。言下之意，那 40 分钟是拿来干嘛的呢？就是爱因斯坦指导那个人自己推出相对论，如果大家知道相对论推理过程，爱因斯坦就会给你描述两列以不同速度行驶的火车等等这样东西，就是靠他自己也就能探索出相对论，那么笛卡尔的真理观也就是这样。但是当然有很多人，我们比如说今天的人，尤其在一些非数学性的真理之上，我们绝对不会持这样的看法。那么比如说很多真理都必须通过前人的论述去通达，比如说儒家就是这样的。对于儒家来讲的真理的通达过程和真的通达过程，绝对不是一个纯粹的个人探索过程，它是必须与经典高度相关的，比如说各个宗教本身也与经典高度相关，纯粹依靠个人，是不可能通达真理的。但笛卡尔在真理的自足性上确实确确实实是这样想的。

这个地方其实笛卡尔真正要说的，就是真理是无前提的，是不需要任何前提的，是一个特别纯粹的东西，就是一种纯粹的真理，也就有点像相对论的一种真理一样。你看他不需要依据牛顿的东西再往下推，推出来，是没有这个必要的，它就是可以从非常纯粹的直观上，用最简单的数学方式构建而成，确实是挺有意思的，大家可以去看一看。相对论的论证，你就能够体会出笛卡尔所说的什么叫做，真理是一个纯粹个人的真理探索过程。

【讲义17】那么接下来笛卡尔还对真理有什么样的看法呢？笛卡尔认为，真理是靠怀疑去通达的，但这个我们上次也讲过，就怀疑是笛卡尔形而上学体系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笛卡尔也区分自己的怀疑与古典怀疑论的区别，比如说像希腊化时期的皮浪，就是典型的古典怀疑论者，那么我们再接下来看，批判笛卡尔的休谟也可看作是一个怀疑论者。笛卡尔在第三部分自己也说：

我这并不是模仿怀疑论者，学他们为怀疑而怀疑，摆出永远犹疑不决的架势。因为事实正好相反，我的整个打算只是使自己得到确信的根据，把沙子和浮土挖掉，为的是找出磐石和硬土。

但第三部分如果你自己看了的话，你会发现很有意思。第三部分的最开始笛卡尔写了一大堆保命的话，写了一大堆跟神相关的话，这个神才是真正的，神是确实存在的，我们对真理的一切确信都是以神作为基础点的。但是很快笛卡尔在这部分就看出了怀疑与真理的关系，实际上神只确保人的认知能力就可以退场了，就是神给予了人这样的认知能力，其后都是人自己做的事。就神其实并没有参与到笛卡尔这个从怀疑到找出磐石的过程之中。

当然这个地方就是笛卡尔对唯名论的一个超越了，就唯名论认为神是难以琢磨的，这个难以琢磨的神，带来的就是它仅仅符合矛盾律，但笛卡尔其实某种程度上延续了一个难以琢磨的神，我们在后面再去细说，在这里我们知道他从难以琢磨的神的基础之上推出了神给予了人这样一个完备的认知能力，导致人可以用这个认知能力，透过怀疑的方式通达真理，我们也会在《第一哲学沉思录》里面细说这关系是啥。

而且在这个地方笛卡尔还对于真理本身和好的生活做出了一个判断，他说：

凡是我能够得到的知识都一定可以到手，凡是我能够得到的真正的好东西也就一定可以到手。因为我们的意志是不是追求一样东西，只是根据我们的理智把它看成好的还是坏的；有了正确的判断，就可以有正确的行动判断得尽可能正确，行动也就尽可能正确，就是说，可以取得一切美德以及其他一切我们能够取得的好东西；知道自己一定可以这样，当然不能不高兴。

大家先记住笛卡尔在这个地方，不用背下这个话，大家记住笛卡尔这个想法，就笛卡尔认为，只要有正确的认识，就可以做出这个判断，只要有对的判断，就可以一定得到好东西，我们到时候读《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时候，尼采恰恰不这么想。尼采认为作为一个 19 世纪末的人，你要真把事情看得清楚，你就会发觉这无路可走，然后再从无路可走的地方找到路来，这是只有超人才能实现的东西，所以尼采对于真理和好生活关系恰恰就是这样的看法，尼采认为真正掌握真理的人会发现生活无路可走，所以并不像笛卡尔这么乐观，只要找到真理的就可以正确行动。当然笛卡尔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我们今天的人也并不是没有这样的笛卡尔乐观主义精神，实际上很多时候我们对真理的看法，也保有了笛卡尔这样的只要认识对就能做出对选择的看法，我们下期节目就会专注在这个问题之上说好多。

【讲义18】那么在《谈谈方法》第四部分，笛卡尔就讲到了他这个真理是怎么构成的，他觉得什么是真理。实际上在笛卡尔看来形式的完满就是真理的基础，这个形式完满是什么意思？这里引的这句话，笛卡尔先说到了做梦，随后他说：

可是，由于我十分清楚地知道我这里理智本性与形体本性是分立的，同时考虑到合成就是依赖的证据，而依赖显然是一种缺点，我就因此断定：由这两种本性合成绝不是神那里的一种完满，所以神绝非如此；如果世界上有某些形体、某些理智或其他并非十分完满的东西的话，它们之所以是就应当依靠神的力量，离开了神它们就片刻都维持不下去。

完满是笛卡尔在论及真理的时候反反复复会提到的一个词，这个词是啥意思呢？就是说一个东西可以自足地证明或者维持它自己的存在，这种东西就是完满的，就是真理。比如说笛卡尔对于三角形的论述，我们一会说，三角形就是仅仅凭借其自身就可以自证其存在的东西，包括笛卡尔的我思也是这样一个东西，它是不需要再度依靠神的力量去维持的，所以这个，当然我思是需要依靠神的，但是这是另外一回事，它只是依靠神赐予一个形式而已。

【讲义19】所以笛卡尔对于真理的论述是从对于神的证明那地方延续过来的，在笛卡尔看来，神是完满的，因此真理就一定要是完满的。当然这里完满是啥意思，就是挺重要的，而且这绝对不是笛卡尔清清楚楚说明白了的，什么是他嘴里的完满。比如说在一些例子里面，对笛卡尔来讲，3+2=5 这个东西本身就足够完满了，它足够明确，足够清楚，甚至不可能为假，这里面就有某种完满性。不过大家不要忽略数字的清晰和完满性，就今天为什么所有东西沾上统计学都会显得极其有说服力，实际上数字在我们的认知之中还就是有一定的完满性，凡是能够在数字上得出证明和显示的，都会被认为是具有某种笛卡尔意义上完满性的东西，而这个完满性仅仅靠其自己就可以自证，就成为笛卡尔真理观的一个重要来源。

也就是说笛卡尔这里有一个特别大的飞跃，就是完满的概念必然存在。像我引的这句话，笛卡尔讲：

因为我很清楚地看出，只要设定一个三角形，它的三个角就必定等于两直角，可是我并没有因此看出什么东西使我确信世界上有三角形。

你看，笛卡尔先是有这么一句怀疑的，紧接着他说：

然而，我回头再看我心里的一个完满的是者的观念时，却发现这个观念里已经包含了存在，就像三角形的观念包含着它的三个角等于两直角、球形的观念包含着球面任何一点都与球心等距离一样，甚至于还要更明确。由此可见，神这个极完满的是者是或者存在，这个命题至少同几何学上任何一项证明同样可靠。

笛卡尔是说神是完满的，而完满概念之中一定包含着存在。所以说笛卡尔先证明了存在是完满的一个重要条件，而三角形的概念和圆的概念是完满的概念，因此他们一定存在。这样的观念，在今天的人看来无论如何都有点简单，用这个方式证明三角形和圆的存在，通过神的完满性其中一定包含存在，反过来证明真的是有一点点牵强，但是这很重要，自因和自足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概念。这个东西我们在讲到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的时候，对于自在自为等等东西，还会再来讲这么一个概念。因此完满的东西一定存在，是个特重要的东西。我来说他为什么对生活这么重要：认为善良美好的东西会在世界中终将自我呈现出来，这其实是一个蛮重要的信念，如果你有这个信念，比如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果你有这个信念，那么那个善实际上是自我呈现的，而不是别的东西帮助善取得了善报。因为如果别的东西帮助善取得了善报，我们就不用讲善有善报了，应该讲什么东西帮善取得了善报对吧？如果真的善有善报，那善是自我呈现的，为什么善一定有善报呢？跟善的完满性其实关系特别大。因此群里面的任何人只要有朴素的善有善报的观念，那你其实也在相信有完满性的东西必然存在这么一个观点。所以说一个东西只要有完满性，它就要存在，听起来特别荒唐，但实际上这种信念我们大家都有一点点，但是善的完满性和三角形概念的完满性或圆形概念的完满性，是不是一样的完满性，还是笛卡尔在这里偷换了词汇，这是一个挺重要的事情。

【讲义20】接下来在他的真理里面，一个特别要紧的东西出现了，就是形式因的排除。这个我们在个人主义和平民社会自然消亡那期讲过，形式因的排除是自然消亡一个特别重要的事，那么形式因到底怎么排除的呢？我们今天就找到形式因排除这个大潮之中，特别重要的一句话了，就是这句：

于是我就首先描述这个物质，力求说明：除了刚才说过的神和灵魂的本性以外，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在我看来都没有物质的本性那样清楚，那样容易了解。因为我甚至明确地设定：物质里并没有经院学者们所争论那些「形式」或「性质」，其中的一切都是我们的灵魂本来就认识的，谁也不能假装不知道。

这只是广延，就是一切物质世界只有广延，而没有所谓的性质或形式，这个世界是不需要形式因的，只需要动力因和质料因就可以推出。因此在这点之上，笛卡尔的真理观是不包括形式因的，言下之意是啥？其实善有善报，这个命题在笛卡尔这是不存在的，因为善很明显是一种形式因。除非我们能找到善这个性质的广延设定，不然在笛卡尔这里是不存在的，就像今天不管是任何科偏科学的研究，善都必需被还原成演化的形式，还原成神经科学的形式等等的，善作为概念是不能存在的，就是因为形式或性质是没有的，在笛卡尔世界之中是只有质料和动力的，这其实是当代科学神话，宇宙大爆炸一个特别重要的宇宙设想。比如说任何的宗教经典描述创世神话的时候，一般创世神都会按照什么的形式来创造。

比如在《圣经》里面的人的创造，就是神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自己的形象等等的存在，就是形式因或性质存在的一个特别重要的根据，但宇宙大爆炸论就认为宇宙是从一个点，从一个无限小的点爆炸，直到今天还在膨胀中的一个状态。所以一个无限小的点，恰恰是不具备任何形式或性质的，它就是一个极其纯粹的质料或动力。

所以在笛卡尔的世界之中，一切都是生成的，是没有一次性，没有所谓一次定型的东西了，就让他自己说：

我们还是满可以相信：单凭这一点，各种纯粹物质性的东西是能够逐渐变成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的，这跟创世奇迹并不冲突；而且，把它们看成以这种方式逐渐形成，要比看成一次定型更容易掌握它们的本性。

也就是说在笛卡尔看来，创世奇迹很可能与宇宙大爆炸论并不冲突，宇宙大爆炸论恰恰是创世奇迹最终形成的方式方法，这个是今天我们大家对世界，就是几乎我们每个人对世界理解一个特别本质的东西。所以我们认为世界是在力的作用下逐渐生成的，一个农民都会这么想，这是一个特别基础的世界认识。

我们再往下一期休谟，就要讲休谟否定的恰恰是这个，休谟否定前后相继的因果性，所以康德当然也要直面这个问题，但是我不得不说，笛卡尔在这里体现出的对于形式因的排除，排除得是真干净，就在今天的社会中生活的人，如果你不主动意识到自己对于形式因的追求和形式因到底意味着什么，你是不能够明白你到底信的是啥的。就包含如果你相信星座，你认为人的性格与星座是有关系的，星座当然是一个听上去与形式因高度相关的东西，但如果你不能相信星座是星星在天上，在那个时间节点出生的人会一次定型地形成某种性格，而是某种我们经常会听到这种说法，星座是统计学，其实星座就没什么用，因为它可以遵从星座的统计学，它也可以遵从别的统计学，如果黄道十二宫没有在天上以一次定型的方式，形成在那个阶段出生人的性格，实际上你就不真的相信星座，当然我觉得好多人其实也没有真的相信星座，就是因为实际上的脑子里相信的是生成论，而不是这种一次定型的东西。

在今天，要相信一次定型的东西，相信非生产的纯粹形式性的东西是非常困难的，所以形式因的排除确实非常彻底，但确实我们在之后的任何过程中，之后讲其他书的过程中，包括我们讲到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形式因如何在我们的生活中感受和复兴形式因确实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讲义21】当然笛卡尔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二元论，就是心物二元，心物二元就认为，人的身体生命是纯粹机械论世界的，而人的灵魂是不朽的，是纯粹非机械论的，这个地方我就不细念我引的话了，心物二元是大家比较能够好理解的东西，但我想讲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东西，这是我们之后一定要去解答的一个问题。笛卡尔在讲心物二元的时候，对于灵魂不朽和灵魂的纯粹非机械性窒息，有特别重大的强调，他甚至说：

无神论的错误我在上面大概已经驳斥得差不多了，可是此外还有一种错误，最能使不坚定的人离开道德正路，就是以为禽兽的灵魂跟我们的灵魂本性相同，因而以为我们跟苍蝇、蚂蚁一样，对身后的事情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也没有什么可希望的；反过来，知道我们的灵魂跟禽兽的灵魂大不相同，也就更加明白地了解，为什么我们的灵魂具有一种完全不依赖身体的本性，因而绝不会与身体同死。

因此笛卡尔自己看漏一个玩意儿，笛卡尔看漏了他的形而上学体系之中对于灵魂永存的彻底排除。就笛卡尔确实意识到这个问题了，他也意识到沿着它的路子往下走，可能人跟动物的灵魂就像我们今天人的理解一样，我们现在人的理解一样，是没有灵魂这回事的，没有不灭的灵魂世界这回事，只有广延世界这回事。也就是说，人的必然性与动物的必然性的区别，在广延世界中是一样的，笛卡尔没有看出他所建立的心物二元的世界的那个心是站不住的，虽然他一再强调灵魂的纯粹非机械论和永恒特征，但笛卡尔实际上应该知道，沿着他路子往下走，是没有灵魂这个东西的，他自己没看到，这是一会儿我们要去解答的。

【讲义22】在《谈谈方法》的第六部分，笛卡尔表述了机械论的绝对真理，凡是机械论的真理是可以达至绝对一致的。他说：

可是，等到我在物理方面获得了一些普遍的看法、并且试用于各种难题的时候，我立刻看出这些看法用途很广，跟流行的原理大不相同。因此我认为，如果秘而不宣，那就严重地违犯了社会公律，不是贡献自己的一切为人人谋福利了；因为这些看法使我见到，我们有可能取得一些对人生非常有益的知识，我们可以撇开经院中讲授的那种思辨哲学，凭着这些看法发现一种实践哲学，把火、水、空气、星辰、天宇以及周围一切物体的力量和作用认识得一清二楚，就像熟知什么匠人做什么活样，然后就可以因势利导，充分利用这些力量，成为支配自然界的主人翁了。

笛卡尔说的是对的，这就是以物理学作为基础的科学世界的基本表述，也就是我们今天活着的这个世界是可以达成一致的。因此笛卡尔后来也明确地说，他做形而上学是将这个形而上学作为物理学的基础存在的。这个就有点意思了，因为我们知道这个物理学实际上的意思在西文里面就是自然哲学，像亚里士多德也写这个物理学 physics 而形而上学，这个英文原文是 metaphysics，它可以翻译为前物理学，也可以翻译为原物理学。其实 meta 也可以翻译为超物理学，当然我们不用物理，就超自然哲学，原自然哲学和前自然哲学。所以笛卡尔说：「我的形而上学是做物理学基础的」，这个并不奇怪，他就是把 metaphysics 的 meta 还原到前物理学的意义之上，所以笛卡尔写的《谈谈方法》和《第一哲学沉思录》，都是作为自然哲学物理学的先导存在的。但一定要明白，这个物理是已经排除了形式因的物理，只留下了动力因和质料因的物理，所以这个是以他对亚里士多德最大的颠覆，也是形成它的真理观可能最大的一个内核，这个是我们要去理解的。

【讲义23】所以说在这个时候基本上我们简单地讲了，《谈谈方法》六部分笛卡尔的真理观到底有哪些核心的构成要素。我总结一下，基本上说：

• 每个人都有了解真理的能力
• 真理是完备且唯一的一种认识
• 神确保了我们每个人仅仅凭借自己的理智就可以获得真理
• 形式上的完满是真理的一个基础
• 形式因因为形式理性的完满被排除了，我们不需要形式因了
• 物理学是绝对可以取得真理的科学毫无疑问的
• 形而上学就是物理学何以可能的一个保证

就是这么的一个东西。你听到这儿，我们云里雾里的部分结束，你肯定有一点点云里雾里，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东西跟生活的联系是啥，但实际上笛卡尔这套方法和生活的联系特别大，我给大家举一个特别实际的例子。经济学是个特别实践的学科，经济学跟我们生活的关系特别近，因为研究是人与人之间的经济行动，今天一个经济世界，经济行动是里面最重要的东西了，经济学的基石是一种叫一般均衡的理论，意思是指价格与供给最终能到达一个均衡点。这个事儿作为经济学的基石，如果你不学经济学，你都体会不到它有多重要。你觉得经济学是一个，应该是一个具备一定预测力和分析力，对于经济现象进行解释和预测的学科，它确实如此，这个学科有很多建立方式，但是这个学科被建立成一种唯一真理，就是一般均衡。这个学科一直在尝试构建它的真理，我们今天的很多经济学的东西如果你往回推，都是一般均衡理论，一般均衡理论就是一个完备真理。

我给大家说个更荒唐的，这个一般均衡理论是咋来的呢？来源于经济学家有一个信念，认为一定有一般均衡的存在。就像物理学家对于量子力学的确定性有信念，就爱因斯坦说上帝不掷骰子，这个信念一样，经济学家一直有一个信念，这信念就是一般均衡点是存在的，但之前一直有各种问题，直到啥呢？一般我们的想法是直到我们有一种经济学的统计数据的方法，找到了好多新的数据，或直到世界上出现了一个什么经济现象，我们从中推断出了什么玩意，都不是。直到啥呢？直到数学理论的发展，直到二战期间，有一个日本人，因为二战原因滞留到了美国，角谷静夫，得到了角谷静夫不动点定理，是一个数学定理，用这个和经济现象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数学定理，角谷静夫不动点定理，阿罗和德布鲁推出了一般均衡，之前有很多一般均衡，但是没有角谷静夫不动点定理之前，一般均衡不具备那么好的完备性。有了这个之后，一般均衡终于具备了完备性，价格与供给是具有均衡点的，但这个与真实市场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这就是一个纯粹数学论证基础之上的信念。而经济学大厦就是搭建在这样的信念和形式上的完备性真理基础之上的，就是这样的。

你反过去推，今天跟你身体健康高度相关的药物的原理和身体的原理，也是搭建在这个东西基础之上的。如果你相信基因疗法，相信基因，你觉得基因有决定作用，就要相信核磁共振；要相信核磁共振，就要相信量子力学，再推量子力学，也不是做实验做出来的，是数学公式推导出来的。

所以说只要具有形式完备性就是真理，这个真理能为每一个人知道，并且还能够促使他生活做出对的选择。听起来跟生活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处的东西，实际上在支配着今天我们生活底层最关键的那些真理。这些真理大家不着急，这些真理我都会在下期节目我们就来谈谈支配我们今天生活的一些真理，我们就看看基因到底怎么回事，我们看看一般均衡怎么回事，包括信息论到底怎么回事，感觉是非常经验的东西，我要给大家说明，他完全跟经验没关系，这就是笛卡尔带来的结果。

刚才这东西先是云里雾里，中间有好多奇怪的笛卡尔自己的论证，他自己的一些想法。是有点怪，但我们接下来就进入《第一哲学沉思录》，来看这些想法笛卡尔是怎么一个个证明的，在过程中，这个证明它背后对于世界图景的理解是什么样的，我们也在这个部分来逐渐为大家展开，我们就进入到《第一哲学沉思录》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