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纲
原问题是（总结一下原问题是两个）：
1 人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信念吗？还是信念只能靠运气碰，被生活给予
2 人获得信念之后是否会因为信念变得非常狭隘？
信念是一个大而无当的问题吗？在一个已经去魅的时代，我们是否还可能获得信念？
今天的内容包括：
1 信念问题？我根本就觉得我知道某种真理好么
2 信念当然被日常经验支撑，所以很多人对钱和快乐拥有信念
3 一般语境下信念的两个要素：整全答案 / 自然
4 非经验充分的情况下，信念才显得弥足珍贵
5 「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
6 现代性背景下的信念问题：以反对当下作为信念
7 终极的现代性信念：现实虚无，精神永恒
8 一个真正现代性信念包含的三个融贯
8.1 与不可避免的现代生活形式融贯：商业商品社会
8.2 与不可避免的现代政治形式融贯：共和混合政体
8.3 不可避免的我们被抛的世界融贯：传统与习俗
9 信念是可以选择的吗？信念只是几块拼图
10 获得信念的关键经历（品德）
10.1 成功的经验
10.2 跨尺度的融贯
10.3 自我克服的经历
10.4 解决矛盾/说服的经历
11 信念与“信心”问题高度相关
节目内容
Part0 读者提问
我们进入这个同学的问题开始，这个同学的问题呢，跟这个信念有关。也与这个 religion有关。首先，他是一个（Christian）religionist ，他也提到了自己选择这样的一个信念的最开始是出于偶然。但是接受这个religion之后，像（其他）所有的这个religion，他就开始接触到很多其他的一些历史、哲学、经济、生物学。这个时候就会很大地冲击到他这样一个信仰或者信念。但他反过来就产生了一个很重要的想法，因为他自己拥有这样的一个信仰是一个by chance，是偶然的一个原因，他就在想：作为一个没有这样信念的人他该如何选择信念。进一步困扰他的，他就描述：当你选择一个信念之后——当然是基于人对这个信念大部分理念是赞同的，而且（成为）拥有这个信念之后一般都会有一些纪律，会有一些你的想法，但这个会不会让一个有信念的人，其实恰恰是落入一个比较狭隘的视角去看世界。他自己就反省了有这个religious之后，（其实）他就会去本能的排斥一些和这个religious相左的观念，甚至不去好好的看这些矛盾。
所以他就有两个很大的疑惑，第一，如果一个完全没有信念的人，他是怎么去选择的？还是说信念是无法选择的，就是大家这个生活经验里面靠一些契机，以非理性的方式落入这样的一个信念之中的。那如果是这样的话就麻烦了，对吧？那运气好的人能有一个好的信念，运气差的人在他过去的生活中就有一个糟糕的信念。这个人就不由他自己了，完全能由他过去的成长经历来决定。第二个呢，就是当你有一个信念之后，你会不会变成一个非常狭隘的人（这样的一个问题啊）。
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关键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其实）我最近也有在问听众——就是大家有什么想听的。其实这个问题想听的人挺多的，原因（因为我有基督教信仰）我也完全能理解。就像我们说这些节目应景一样，原因就是这个原因，就是它非常应景啊，就是现在（很糟的现状下）如果没有的信念，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够支撑得下去。
Part1 信念问题？我根本觉得我知道某种真理好么
好，这个问题我们从头开始讲吧。说起信念的，其实有和他相悖的另外一个玩意儿就是真理。
因为今天虽然一部分人觉得，哎呀，有一个信念好难。但是相反呢，也有另外一部分人觉得我接受的这玩意儿压根就是真理来的，这是一个不容辩驳的，绝对正确的事情。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你可能相信的那个事未必是那么宏大。但有没有什么事儿、什么价值，对你来讲就是一定是正当的、肯定是正当的？就是你不相信任何人能够消解这个问题的正当性。不管他是个问题，还是要解决一个社会的困境，都可以，对吧。如果一个事肯定是正当的，没跑，没有任何可以辩驳的点，那其实就已经超出这个提问者的问题了，根本就不是个信念的问题，根本就是个真理的问题。但是真理的问题很重要。就是因为你看很多人还在为信念这个事苦恼的时候，好多人根本就没有这个苦恼，压根人就知道真理，对吧？你要（说）知道真理，（但）人（还）总会为信念而苦恼呢？那我们就要问到这个提问者的问题，有没有普遍性？是不是大家的一个普遍困惑。如果大家都觉得有真理的话，那有啥（信念的）普遍困惑呢？
这个问题，回答得最好的人其实就是康德。就是从休谟的怀疑论到康德到二律背反，到二律背反这部分是回答的最好的。往后面的到实践理性的部分，第一，康德认可实践理性作为信念的特点。但这个信念是纯粹受理性构造的，那（这）部分我们暂时不去说它，我们主要专注在前面二律背反的部分——就是说他从理性的方式去证明休谟怀疑论的部分。也就是说，一切可经验的东西，涉及到一切可经验的东西是根本不可能有绝对真理。就涉及到一切可经验的东西，你必有一个办法，以相反的方向对其给予论证。这就是为什么社会上有这么多，都不说相反，甚至是多元，所有问题我们几乎都不能够取得共识。只要在一定的尺度之上，都能找到一个与其完全相反的观点。这个也是很多人进入相对主义的原因，如果你完全接受相对主义（的话）。那说实话，（如果这样的话）你就不（用）接受什么信念了。
因此，从我的角度来讲，这个不光是我（认为可经验事物根本不可能有绝对真理），陈嘉映老师不是有本书吗？这个书我们也在节目里提到过很多次——《拒绝唯一真理观》。所谓拒绝唯一真理观讲的就是应对这个问题。既然（说）拒绝唯一真理观，就说明好多人压根就相信一个唯一真理观。而且既然这是一个问题，就说明相信唯一真理观是个麻烦。这个我们以前也有提到过，所谓思考的暴力就是（指）唯一真理观。
因此，如果我们把这个问题分成几层的话，其实在认识上最低的就是觉得有一个真理，就是（持有）怀疑主义可能都比觉得有一个真理（在）认识上相对要高一点。所以很多认为有一个真理的呢，并不是因为他相信那玩意真有多好，其实要我说只要人够狭隘，相信自己认识的东西是真理太简单了——就是其他人认为是信念的东西。所谓信念，挺简单的，这个信念肯定不可能是纯猜的，纯猜的、猜忌的东西，那就是意象。那所谓信念呢，它本身可能是一种假设，可以是个理论啊，可以说是个说法，或多或少都要被这个事例和经验所佐证。就算你相信天人感应，对吧？你就算相信天人感应，你也得需要这个灾疫和祥瑞的经验来佐证你的天人感应，这也还是个信念，对吧？
所以说，信念，很多人都有。但也都知道这事儿（你心里也明白），比如天人感应你就明白了，这也很有可能是巧合。虽然我倾向于相信有天人感应，但我心里也明白，其实有挺大的可能性，它就是巧合的。如果你持有这个想法呢，你就认为（那对你来讲）天人感觉就是个信念。但如果你觉得这绝对不是巧合，那肯定就是老天爷（显灵）的这个东西。但如果你持有这个想法，你就认为它是真理（了）。
认为是真理的，从我角度来说，这其实挺简单的。第一，一个人你只要只看同温层的东西，同温层以外的事实和阐释啊，你一律不看，要么呢，你一律不看。要么呢，因为大家众所周知的原因（国区的墙），你也看不着。在这个情况之下的，那你生活中遇到的所有事情，都在不断的佐证你相信的那个玩意儿（例如共产主义）。你当然很容易把它从这个信念上升到真理。第二，就丹尼尔·卡尼曼（《思考，快与慢》作者）那个书里面有个很重要的，我觉得很有启发性的观念，叫理论盲区。理论盲区就是一旦你相信一个理论，这个理论的解释力会帮你覆盖好多反例的地方，就是明明是反例的地方，都被你这个理论盲区所解释过去了。这种理论盲区的解释非常多，就像很多人，他了解了这个批判性思维不仅没有让他产生真正的批判性思维，只不过让他拥有更多偏见而已，对吧？比如说，当他了解了一个理论，这个理论叫幸存者偏差。哎哟，一旦了解这个理论啊，他就感觉自己拿到了一柄能够解释世界一切反例的利器。任何人只要举出任何反例，他都可以说你那是幸存者偏差，就他也不管幸存者偏差到底是啥，它符不符那个标准。但理论呢，就有这样的力量，一旦你如果有个理论在背后做支撑了，这个理论就会投下一些盲区，让明明处于你的理解之外的东西，被你看不到，就是一种致盲了，就是卡尼曼所讲的这个理论盲区啊，也就是在这个《思考快与慢》里面讲的。这是一种典型的快系统，快系统的（内容）很多时候就是以抽象的道理和理论构成。在这些抽象的道理和理论之下，你根本看不到别的东西。所有这一切呢，就被我们以前总结为这个思考的暴力。但思考的暴力并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关键问题，只是我们在这个问题入手的时候会需要提到，很多人压根没有这个信念困扰。没有困扰，就因为他都觉得他理解是真理的。他有啥困扰？他没有任何在理解上的困扰，这个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那么，我们刚好就从这个点上退回到信念，信念的意思就是说它总是有一些反例和问题的。你知道，你倾向于相信的这个玩意儿，它不是完美的。这就像我们最近讲到的这个自由主义和共和主义的问题，（它们）就互相地构成对方的反例。
当然会有一些自由主义者，我觉得如果不是那种所谓的铅笔社、那种所谓的奥派，实际上就算是持自由主义的人，都能够理解到这个自由主义所带来的贫富分化问题和社会不平等的问题，包括这个自由主义所形成的（这节目里讲啊）富人伦理，那都是有问题的，都有很强的合理性。但其实呢，对今天的社会都有问题，尤其是贫富分化的不断加大，这个肯定是一个问题。那么，反过来也有很多共和主义（的问题）。共和主义当然也非常好，但就算你非常相信共和主义，你也要明白，共和主义其实也是有一些问题的。那种原教旨主义的共和主义，其实会超越人们对于社会资源的有效利用，它其实与自由市场也是某种相斥的。
这个（信念是不完美的）呢，就是我们讲的信念。所以信念与唯一真理观（相比），就要如何去拒绝唯一真理观。就是你有一个倾向于相信的 真理观，但其实是打心底里知道，这玩意儿根本千疮百孔。你要知道这个事情——它是不完美的，虽然有很多经验可以佐证，不然我干嘛相信它。我不是盲信了吗，我当然对这个事儿（有信念）本身有信心、有相信啊。当然，有很多人就是盲信啊，不是盲性的（方式）就是（我其实是知道很多事例啊）有很多视角是可以来支撑这个（相信）的。但是，如果你现在就来问我，它的缺陷是啥，我也绝对能够完整地、清晰地说出它的缺陷是什么。那我觉得如果一个人能够这样的话，就代表真的拥有一个还算得上是信念的东西。就像这个提问者，他虽然相信 Christianity ，但他也能明白，就是（尤其是）很传统的这个说法跟现代世界中的很多东西其实并不融贯的，跟科学结论啊，进步价值观啊，等等都是不融贯的。所以这个呢，才成其为一个信念。
Part2 信念当然被日常经验支撑，所以很多人对钱和快乐拥有信念
好，那么我们现在，至少我们第一步，我们先知道了什么是信念。这里我们所讲的信念是啥？它指的就是那些你倾向于去相信，但实际上你也一定能够明白它有诸多缺陷。它不是一个完美的、能够被逻辑和事实所实证的东西。
那么，就第二个问题就是我们需要信念吗？也就是信念重不重要？（答案是肯定的）不仅重要啊，我也要说，其实我们对于很多东西是拥有信念。什么东西呢？第一，我就要说，很大程度上，信念在一方面是与经验高度相关的。就在我们反复的实践经验中被论证的东西，其实最容易构成信念。
这个没什么奇怪的，你可以听到很多人说我就相信钱。当他说这个话的时候呢，听起来非常市侩，但背后的原因，就是说我就相信这个被我的经验、反复论证的东西。因为这是一个商品社会，在商品社会中的钱真的非常有用。而且贫穷真的非常麻烦。这个呢，大家都有切身的经验，对吧？就是当一个人说我就相信钱，你不会觉得他不可理喻，你撑死了觉得他有点市侩。但如果一个人告诉你，我就相信外星人。这就有点奇怪了。除了钱之外呢，也有人说，比如我就相信快乐。说说这个话的人大把，那这也一样。快乐本身是一个（我们还是）有很多经验可以体会到快乐的，从娱乐里面获得，从食物，从性，都有很多快乐。那你也可以说，就是什么其他的都是虚的，只有这个是真的，钱的作用和快乐的作用，这两个都跟享乐主义相关。当然是很容易经验的，对吧。他容易经验到，甚至有点谈不上信念，基本上就是挺可靠的。它确实是一种非常可靠的东西。
但是一般来讲，对我们平时来说，如果一个人说我就相信钱，或者我就相信快乐，我们一般不会说你看这是个信念多么坚定的人。我们一般会怎么说？我们一般会说，哦，原来你什么都不信，对吧！一般来讲，如果他就相信钱和快乐，就说他就是个什么都不相信的人。为什么会认为这是什么都不信呢？我们一会儿来讲。
你看，这是一类信念，钱、快乐。还有一类信念，也是在生活中经常可以经验的，但是跟钱和快乐这种享乐主义不一样，比如说这个黑暗森林体系，就相信弱肉强食，就相信拳头，就相信力量，这样的人也有很多。这个呢，其实被称作（我们一般称之为）现实主义。那现实主义的，我们一般会说，“哦哟，这个人相信黑暗森林法则，信念真强”，我们还是会说“哦，那基本就是你很多事情都不相信呗”。我们就认为，只有好多平时被大家看作信念的东西，你不相信，你才会提弱肉强食、黑暗森林这些东西。所以很明显啊，当我们使用信念这个词的时候，我们是有一些implication的，我们会觉得有些东西（才称得上）是信念。
Part3 一般语境下信念的两个要素：整全答案 / 自然
好，我们就来看，是什么东西能被我们称作是信念。如果不是钱，不是快乐这些享乐主义，也不是弱肉强食这样的现实主义，什么是能够被称为信念的东西？所以第一，信念一般都是一种比较整全的答案。什么叫做一种比较整全的答案：就是说，它要回答你生活中比较多的、能够覆盖更多的人的场景。也就是说，它不只针对你有用，它针对很多人都有用。
就像今天群里我们讨论还说到——你就很难跟人说，我这个人的信念是权力。就是因为权力这事儿啊，它不可能人人都有权力。那权力就是一个少数对多数的一种控制，对吧？所以你说你的信念是权力，那你基本就说这个全世界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幸福。这个又有点像弱肉强食了，对吧？
所以信念是一种比较整全的东西，这个整全的意思就是说，（你看啊）一般被我们称作信念的东西，不管从最虚的什么真善美啊，倒不是特别虚的religious 啊，自由主义啊。它最后都想论证啊，这个玩意儿不光能让一个人幸福，这玩意儿能让绝大多数的幸福。就至少不敢说它能让每个人幸福吧，它能让多数人都顺心，就得到这个份上它才能被称之为信念。
你说你相信成功，可以啊。你可以说你的信念是成功，但这就不是最典型的信念，因为能成功的是很少的。就是，我们可以换算，你说你相信成功，其实相信成功和相信弱肉强食是一回事。你说我相信成功的，基本上就在说呢，你相信弱肉强食。
所以你看，我们平时所讲的信念，不管是我们讲的信念，还是能够为任何政治实体提供合法性的东西，它都必须是一个相对整全的东西。
好，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信念都得拥有某种自然的性质。什么叫自然的性质，就是说，它不是只有在现在这个阶段、只有在当下起作用。这是我们之前节目里讲的，它不是一个特殊的东西，它是一个普遍的东西。
比如说，你看啊，今天呢有一种信念，大家都听说过很多次——就是工业党。工业党的信念是一套比较整全的答案。他们是相信的工业的发达不是让少数人获得幸福，而是让绝大多数人获得幸福的。
而工业党背后的核心是什么呢？是技术崇拜。技术崇拜，在他们的这个视角之下，技术具有某种很自然的性质。什么叫自然的性质啊？就是技术这个玩意儿，不是从20世纪才开始起作用，在他们的眼里，整个人类的发展史就是一部技术史。他们会把语言当做技术，把治理当做技术，把帝国当做技术，把人的一切实践都当做技术，认为技术的推进就是人类的推进。所以技术在他们的眼里是具有自然性的。如果你让他们来写书，他们可能一开始就会写人是技术的动物。他们很可能就会这样写啊。他们认为技术可以解决一切。
而且为什么我刚才说这个话，我觉得很多人听，都会觉得挺有道理的。原因是啥呢？原因就是，这是个世俗年代。在一个世俗年代，相信技术比相信神要容易得多得多。那如果不相信技术，你要相信别的——在世俗年代，有一种信念就是爱、美、善，尤其是爱。从这个法国后现代哲学开始，这玩意儿渐渐被站在现代哲学舞台的中央。但我就觉得，这（指以爱美善为信念）实在太浪漫主义了。就这个，至少没有被我看作是（信念）。
首先，这些东西绝对符合我们刚才所讲的信念的两个标准：第一，这是一种整全的答案。就爱、美、善是能够被所有人获得的，它不是被少数人获得的。它不是一个零和博弈的游戏。其实很多人提出爱，把它作为资本主义的反面，恰恰就是因为资本主义是一个零和博弈游戏。而爱呢，不是一个零和博弈游戏。第二呢，就是具有自然性质的。爱、美、善这些东西都不是在某个特定条件之下才起作用的，它应该对人类来讲，至少在描述它的人眼里啊，它是一个非常自然的东西。但我会认为，这些玩意儿呢，是非常非常泛化的。
好，讲到这里啊，我们至少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信念这个东西其实很大程度上还是和经验相关。所以说，今天的人很容易对钱、快乐、残酷的社会竞争这些（事情）拥有某种信念。所以信念呢，都是被你过去的经验所支撑的。第二（件事），以上这些很多时候又不被我们看作最典型的信念，就是因为我们最典型的信念和工业党的形式上很像。就最典型的信念必须提供的是一个对绝大多数人都有效的、很整全的、对生活的答案；第二呢，它必须拥有某种自然的性质。以上的这些很多的（信念）呢，要么不是整全的答案，要么也不具备自然的性质。
Part4 非经验充分的情况下，信念才显得弥足珍贵
好，既然我们刚才提到，这个信念需要来自经验。这里呢，我们就要提到一个特别、又恰恰反过来的东西，就是信念为什么这么重要。因为刚才我们在问，这个人真的要有信念吗？我觉得有人会觉得不必要，对吧？如果我相信钱和快乐，好像就足够了。
但其实，信念尤其在我们这里很重要，为什么呢？我们刚才提到了，信念很多时候是被经验支撑的。我们提到钱和快乐呢，有时候也就说不上信念，这基本上就是生活习惯，就基本的生活常识——就钱很有用、快乐很真实，这两个东西基本就是生活常识。就是因为它太普遍了，你每天都在使用，每天都在经验，它几乎熟视无睹。
也就说，这玩意儿对你绝对起作用。所以在这个基础之上，我们其实羡慕很多拥有 civil rights 的地方。虽然 civil rights 这个东西比不上钱和快乐这么普遍，但是这些东西在他们的社会之中根本就非常自然，完全的融合在生活之中。比如说在我们这边啊，新闻这事儿是不是必要？甚至还是一个可辩驳、可讨论的问题。The freedom of the news 是不是必要的，都是一个可讨论的问题。但对于很多真正拥有 civil rights 的地区，你根本无法想象离开 freedom of news 怎么生活。在他们那边freedom of news对公共生活的重要性，就跟这个自来水、电、钱这些事情一样，这根本TM就是最基础的、最基础的社会服务。你无法想象，离开这个怎么生活。
所以在那样的社会，我们甚至都可以说，对他们来讲，对 freedom of news 的信念没那么重要。为什么呢，因为这根本就是每天的日常生活。好，这就是我说（拥有信念）重要的了——因此，反过来，在缺乏非常确凿经验的情况之下，信念才变得尤其重要。
因此，在我们这里（非常缺乏civil rights的经验）信念才变得非常重要。因为如果没有的话，你很容易变成什么样呢？就像我们刚讲，你很容易变得现实主义。你很容易认为这都不可能，都没有用，比如说任何地区，任何国家都是假的，这些东西全是假的。
当然，现实主义还是愿意讨论和思考这些问题的，那有另外一个缺乏信念、最普遍的状态是什么呢？我们刚才用过这个词儿了，我们用这个词来形容——就是市侩。市侩呢，就是彻底的抛弃，彻底对于信念问题的抛弃，根本不重要，（这种事情）跟我的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实主义呢，他至少还有智信的追求，对吧？他因为有智信的追求，他愿意为无信念这个事儿来做论证，愿意来证明无信念是正当的。所以什么是现实主义呢？这个在我们这边非常多，大家应该非常熟悉就是认为一切被看作妥协的东西都不可避免而且是必然，霍布斯、施密特等等都是这样的。
我们的社会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一切被大家认作妥协的东西呢，他知道是妥协，他知道不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避免而且非常必要。因为这个必要啊，在他们看来，如果有一个社会不做这些妥协呢，他就必然非常混乱，更远离幸福可言。所以妥协呢，慢慢变成了正常，妥协就慢慢变成了必要。这种人，大家平时生活中应该会遇到很多，即便他的价值观上跟你非常类似，但你会发现他非常悲观。他特别关注一件事情变坏的潜能，他觉得必要之恶这事儿简直发生起来太容易了，而且必然发生。他基本不太相信很多事情有变好的潜能。这个就慢慢会进入现实主义。
那么，所有这些现实主义呢，我们就可以称为信念比较缺乏的状态。所以我就说，信念这个部分我觉得很重要。我恰恰要说就是在没有 civil rights 的地方，在没有经验可以支撑的情况之下，反而才凸显出信念的重要和必要。
Part5 「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
那么就开始往下回答这个问题——信念这事儿是能选的吗？还是必须靠碰，必须靠运气？第二，就是有了这个信念之后，是不是会变得非常狭隘？
既然这个同学是个Christian，就从Christian（的方式）出发。这个《希伯来书》11章一节有一句讲信念的话，我觉得很有道理，我来引一下。你看，我其实平时比较少引bible 的话，但这句话我觉得讲得非常好。他讲这个信，信德（faith）是啥呢？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
我觉得这里面很完整的说出了一个信念构成的两部分。第一，所望之事，第二，未见之事。所望之事代表信念一般是可欲的、好的东西。就算你很悲观，你觉得这个地球的环境危机一定会爆发，你也很难说我对气候危机爆发拥有信念，对吧？你可以说我对气候危机爆发拥有很大的预期，或者我认为它必然会发生，但信念对我们来讲是个好的东西（预期发生坏事一般就不会称之为信念）。可遇的、好的东西，才是信念。
但这第一步就要拦住绝大多数的人，就是我们在最近的节目经常提到的——现代性。现代性就是个体价值理性的丧失，就是缺乏自然正当嘛，就是生活缺乏目的嘛。什么是可望的，什么是可欲的，什么是好的东西呢？（在现代性的情况下）就没有。就是因为这个（指信念）的缺乏，很多人才会依赖他平时生活中实际能经验的金钱和快乐。认为什么是可遇的、好的东西——钱和快乐，你说别的，我想不到。所以所望之事，听上去简单，实际上很困难。
第二呢，是未见之事。未见之事确实也非常重要。就像我们刚才所讲的，在一个完整拥有的freedom of news 的地方，甚至说不上他们对这个有什么信念，这东西就在他们那边已经是像这个电力一样，你很难说我对这个城市电力系统有信念，对吧？每天都进行，没有什么信念不信念的。但信念尤其呈现在那些未见之事之上。就是呈现在那些可欲的、是我们的目的、好的，但是未被实现的东西之上，才叫作未见之事。那既然是未见之事，（我们不谈任何道德高调啊）未见之事的问题就是既然未见，那么理解这个未见的情况，就有很多别的可能性。比如说刚才（提到的）现实主义，就是理解未见的可能性。为什么未见呢，是因为它本来就有问题，它无法实现的原因是它不现实。所以拥有这些信念的人，都是因为理想主义才拥有这些信念。如果你是个现实主义的人，就不会要求这些。如果你是现实主义，你就会明白这是必要之恶的必然性和必要。
所以从什么是可欲的，以及如何处理这个未见情况，就是接下来可以探讨的。好，我们就来讲什么是可欲的，这就可以回答那个同学的第一个问题了——就是一个没有信念的人，他能选择这些信念呢？还是信念能够碰？
因为我们刚才已经提到了，现代性就是这个价值理性的退却，就是生活根本目的这个问题的消失。在这个生活根本目的消失的情况之下，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没有什么所谓真正可欲的东西。那在之前的节目中已经论证了，今天我们问题谈深一点。这一部分我们无数节目谈过了，你应该不会听这个结论听得很陌生。
Part6 现代性背景下的信念问题：以反对当下作为信念
好，下面这个结论，如果你没听过最近的节目，可能会表示陌生。也就是这（缺乏信念）会导致一个现代性的问题。什么问题呢？因为我们本源的生活目的是缺乏的，所以我们会把什么当作生活目的呢？我们会把反对现在我们拥有的东西当作生活目的，就是现代性变成了一个纯粹负面和批判的东西。
我们之前节目也举过例子，为什么法兰克福学派，就是这些批判理论是一个非常具有现代性的东西，就是因为现代性是这个根本生活目的的抽离。抽离之后，由于没有目的了，我们的眼睛就走向（聚焦）现在哪儿不好。所以信念的问题啊，在这种现代性的批判性之下，会有一种非常轻率的解决方式。因为现在性，我们前面讲到的，它带来的是一种紧张与压抑，它们带来的是一种对于外部的不好、恶的紧张与压抑。所以我们很容易把什么作为信念？我们会把什么不好作为信念，就是我们信念的基础不是一个好的东西，而是我们要把信念建立在一个坏的东西之上。我们把什么东西是恶的作为信念，这个在今天太多了。不管从那个 socialism，到这个父权制，到任何人，都是很多信念的建立。就是建立在什么呢？如果施密特的话说，建立在对于敌人的树立之上。就这样的东西，对吧？所以说这确实，我觉得那个现代性的问题的批判非常在理，就是《马基雅维利时刻》里面讲到的。
因此，很多现代政治的合法性基础，也是如此。它是以从建立一个敌人开始的。我们之前讲一个南美文明险途那一期，讲南美这个近代历史中，如果你之前听过的话，你脑子里面应该能想到无数的例子——就是什么样的现代政治合法性从建立一个敌人开始。南美洲的国有化政策、民族主义政策，包括树立国内的敌人和国际的敌人作为目标，是成为南美洲当时很多政府获得合法性的一个不竭的源泉，大家你方唱罢我登场，但是方式差不多，全部是这样一个方式。这个问题呢，我简单说一句啊，之后对于这个施密特，我会专门再做一个 special 节目，作为我们之前那几个Flip read节目的延续。这个我先说一句，就是施密特为什么会进入到一个问题呢？施密特肯定不是个傻子啊，他还是有很深邃的思想。施密特的问题是这样的，他延续了海德格尔的以及跟施特劳斯一样有一种强烈的技术批判。施密特认为啊，现在这里的中立论，自由论，实际上都是技术性的。这些中立和自由背后，其实就是一种技术所营造出来的中立和自由，因此这是一种根本目标的缺乏。也因此，施密特认为呢，所谓现代的中立和自由的政治其实是无政治的，这是一种纯粹的技术。而真正的政治呢，就必然是威权式的。就是又回到了一个类似霍布斯的问题，就是真正政治的根基，就是要施密特讲为什么分敌我是真正政治的根基。施密特用这一点是要去抵抗纯粹被技术所宰制的中立和自由主义，是这个东西。但是我们最懂了，施密特不懂。我们懂，但施密特应该懂，却没有懂。但我们比他更懂的，万万没想到，他认为分清中立和自由是技术的，分敌我是真正紧迫的政治问题。他却没有想到啊，分敌我才TM是真正高度技术性的，是完全可以由技术性的方式去掌控，去推进的。
在今天有了互联网的情况之下尤其如此。所以施密特认为，（因为具有某种紧迫性）这是一块政治性的净土。却没有意识到这块净土，早也就是技术性的。我不敢说比起中立和自由主义，哪个更技术性，至少我们现在能感受到，这是纯粹技术性的。Anyway，施密特的问题，我们之后在special 节目再去说。
我们刚才这部分说的是啥呢？我们刚才就说的就是——因为现代世俗生活去魅之后啊，有一个很麻烦的近况，就我们很多时候信念建立在找敌人，就什么什么是不好的，什么什么是坏的，什么什么是有罪的。就建在这个基础之上来看，这是个很大的问题。但这些问题我们在尼采部分也会细讲啊。因此呢，在这个问题之下，要么呢，你在世俗生活之中啊，树立一个批判的对象。并且把这个对象的克服来作为一个人的终极信念，今天有很多人是持有这个信念的。那我，比如你要问我，我就会认为这个信念是有问题的，这个信念本身就是一个现代性的问题所在。
Part7 终极的现代性信念：现实虚无，精神永恒
那么呢，还有人会对这些游戏也感到厌倦，进入到一种终极的、现代性的信念。也是很多人相信的——现实都是假的，纯粹的精神才是真的。就真正的信念，我的信念是什么呢，是精神的自由，是自己精神上绝对的富足与自由，这是我的信念。这是一种终极的，彻底的个人主义。我们也讲，就是洛克那种经济意义上的个人主义。这还是世俗个人主义，就只有这种纯粹精神的自足和富足，这是终极的个人主义。但是这个问题很显然，第一，你其实无法逃脱世俗生活，第二，我也不认为它能够与世俗生活真的融合。所以好多人呢，就必须过，用我们之前的节目里的话讲就必须抛弃世俗时间，完全过神圣时间，就是他在世俗生活中的一切都仅仅是让他维持生存而已，他的一切精神生活都在他与世俗完全切开和无关的那个真正属于永恒的时间之中。这是另外一种终极的、现代性的信念，就是前者的现代性信念，否定现实的某种建制，或者甚至否定现实的所有建制，并且把这些东西的克服和否定作为信念。第二种的要么就是否定现实，这两种都是现代性的问题。
Part8 一个真正现代性信念包含的三个融贯
8.1 与不可避免的现代生活形式融贯：商业商品社会
好，那既然这是现在的问题，我们就可以反过来讲，如果你拥有一个现代性的信念，它起码应该跟哪些问题融贯。
第一个问题，（这很重要啊），如果你拥有一种现代性的信念，它起码应该与商业商品社会融贯。原因是商业商品社会在今时今日的世界，至少在今时今日的世界（是必然的），实际上在过去的世界也一样，商业不是17世纪才有的。我们讲盐铁论，盐铁论里面非常大的一部分不就是商业官银吗？不就是货币超发吗？这个东西是不是只有到现代社会才有了？很难讲啊。Anyway，就是商业和商品社会的必然性。
比如说你看马克斯韦伯讲，这个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有人就表示特别讨厌，觉得真TM虚伪，这些人赚钱还非要说这玩意儿是道德的。这个问题肯定没有这么简单，比如说原教旨主义的新教伦理，这些人确实一方面赚很多的钱，确实自己过得非常清贫，确实这些钱基本上都投入到做慈善中。这些不是被包装出来的，这是真的。大家都知道美国有一对老夫妇，他们是专门做这个机场奢侈品店的。但其实两个人住公寓楼，住公寓房，然后平时坐飞机出行全是这个经济舱，然后钱几乎全数捐掉。这种就是原教旨主义的新教伦理，这种人其实也不少的。其实。不管有多少人能做到吧，至少强调新教伦理。
我们会发现什么呢？我这里强调的就是他在把他的信念与商业社会结合到一起，对吧？就这样的信念并不强调贫穷，所以你看很多人说他虚伪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bible经常批判富人——你们竟然想变富。但其实你看，他们没有想成为富人，他们没有想成为真正拥有财产的人，他们只把自己当作财产的 agent，所以我得到财产，我是个channel，我要把这个财产全部用到社会上去。所以他们并没有想成为真正痴迷而掌握财产的富人，但是你看，他们这种道德实践和这种善的实践，是与商业社会联系到一起的。我这里并没有说：ok，融贯了，这就是我们最后要寻求的信念。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一种现代性的信念，起码应该囊括商业社会的必然。你看，自由主义信念也是囊括商业社会必然的，对吧？在某种哈耶克似的、曼德维尔似的、斯密似的理论之下，商业对社会是大有裨益的，所以从事商业是对于社会的整体功效和整体善是有帮助的。这个也是一种对商业社会的融贯。因为就这个商品和商业社会，（是）不可能排除的。如果有人相信，可能排除（当然有很多人相信啊），我们最好建立一个没有钱、没有货币、没有商品、没有交换的社会，这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就是如果你特相信，这个节目你也不用往下听了。当然，我希望你能往下听，可能对你有一点有点改变吧。
Anyway，就是现代性第一个不可以抛弃的（融贯性就是）商品商业社会。那如果你有一个信念，这个信念最好与它能够融合，与它能够融贯，它才是一个真正起作的信念。一些遗世独立、与世俗隔绝（的信念）就不行。
8.2 与不可避免的现代政治形式融贯：共和混合政体
第二，我们之前讲的——必然就是混合政体。我们之前节目也讲了，为什么现在世界这么多国家，不论是谁，连这个North Korea都是共和国，混合政体就是一种特别大的必然。
发展到这个时期——共和制混合政体，就是因为普遍的个体的崛起。大家都不是奴隶了，都是自由人，而且由于随着这个教育水平的提高，大家都具备了基础的理性，都识字了，大家真的具备基础理性。即使是网上的想法特别简单的人，他也不会说“我也不管，反正我就信这个”。他背后的还是要被一些过于简单的道理支撑，过于简单的道理也是道理。这也是那种原初理性的，不管你说启蒙还是未启蒙吧，他至少是拥有一定程度理性的。有了这样理性之后，你就必然要让他自己做判断，你不能强加给他，对吧？你骗他都行，就算你骗他，你也得让他能够说服他自己。在这个角度之上呢，这个混合政体是必然的，这也是公民社会的必然。
其实当代民粹主义政治就是用了一种比较取巧的（方式）把大家引入公民的方法。就民粹主义其实并不强调完全的服从，对吧？他不是罗素那样的，他相反强调某种真正的主人公，真正的参与，真正的当家做主这种观念。另外一种戏法，所以第二点其实一定要囊括的是这个混合政体。我知道讲到这两点，好像离大家想法的信念越来越远。大家一说信念啊，感觉是一个特别彼岸的东西。特别 spiritual 的东西，怎么你讲了商业社会、混合政体，讲的都这么世俗的东西了。（关于）这个呢，当然如果你不是第一天听翻电，你肯定也不会感到意外。你可能就这个说法，你觉得怪怪的。但对这个结论你肯定不会感到意外。我们肯定不会接受任何纯粹的东西，甚至他根本就不存在，没有那样的东西，这是我们一直强调的。这是你看为什么举例子，举新教伦理这样的例子，就是真正的信念就是要与这个（指实际个人的经历经验）变得融贯。
8.3 不可避免的我们被抛的世界融贯：传统与习俗
好，这是前两个一定要融贯的东西，一个是商品商业社会，第二个是混合政体。第三个，一定要融贯的东西有一定的争议，但我认为呢，是一定要融贯的，就是它要融贯既有的传统和习惯。
因为如果一个信念不融贯传统的习惯，那么很容易变得不切实际。比如说科学主义、各种各样建构主义的东西、从零开始的东西，都具有这样的特征。我就觉得，因为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个世界是没有可能性重启的。
因此，刚才我们讲的未见之事，如果你要打心底里相信，这个未见之事真的能发生，那么他也是从传统和习惯上长出来的。就算你特别相信和期待某种大灾难之后的重新清零开始，如果你有基本的讲究事实啊，你也知道就算是那样也不是一个重启。很多传统习惯都是长期保留的。这个就是我们做这个中国历史与中国思想史的重要性。
你看到我们历史之上其实打断、重启过很多次。很多传统的习惯就重新来了吗？没有啊。就是我们讲秦汉的部分，大家都看到隔两千多年，多少东西在这么漫长的历史之中，如此持存地保留在我们的文化之中。你也知道这玩意是不可能完全打断的，这应该是海德格尔所强调，就是一个地方的问题只能从它本地之思中成长出来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如果你拥有一个实际的信念，这个信念应该与传统和习惯拥有某种共融和融洽才可能，这也是翻电去讲这个2.0中国历史中国思想史的原因。
就是如果我们这边的想法和信念不能够与我们的传统融贯，它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刚才讲了三个（需要与信念融贯的特质）。所以如果在今天真的有某种所谓可以支撑生活的信念，它起码就要和刚才这三个问题相关：它与不可避免的现代生活形式——就是商业商品社会形成融贯；它与不可避免的现代政治形式——就是共和制混合政体融贯；它与不可避免我们被抛入的世界融贯——与传统和习俗来进行融贯。这就是信念的典型啊。这当然难度很大了，但是，你也千万不要认为这必须是一个世俗的东西，比如刚刚我们讲新教伦理，已经讲到这可以是 religion，都可以与这些达成某种融贯。当然这么广泛的融贯，当然是一个很困难的事情。
Part9 信念是可以选择的吗？信念只是几块拼图
当然，我们马上问下一个问题，就是讲人能不能选择一个这样的信念的问题。你就要问了，那所以我就是接受一个什么主义，我就拥有这样的一种融贯的信念了吗？是这样吗？是不是我选一个什么主义，我就有这个信念。
因为如果我们要让人描述，你有信念，你有什么样的信念？他可能会描述为什么什么主义。大家平时都做过那个政治光谱的测试，很多人都做过。那个可以说就是你的政治信念，那个信念就会表述为一套表述，就是什么什么主义。就作为一个游戏或者参考一下，这么做是可以的。但如果我们真的去探入我们每个人的信念，我们首先要问，就一个信念是像这个超市上的货品一样，可以去任君选购的东西吗？也就是说它是一套表述吗？也是这个同学问的。
它能不能被理性的选择，能不能说，我要用一周的时间去看几本非常重要的书，聆听一些非常重要的智慧的讲座。这一周结束之后，我要决定我这个人的信念是什么。我猜这种修炼说不定好多听众以前都干过，对吧？
就是这可不可能、能不能行？所以人能不能选择自己的信念，还是只有在合适的契机里，通过非理性的方式落入到某种信念之中？这两者就都不是。首先信念这个事儿，肯定不是一个知识探索的事情。如果是真理的话，可能离知识探索比较近——你要相信这个宇宙根本就是数学的，那你说你接受这个信念的过程，你的信念就是数学。那它可能长得比较像这个知识探索的过程。但我们刚才讲的，什么要跟现代生活性融贯啊，跟现代政治融贯啊，跟习惯习俗融贯，你会发现数学跟这三个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如果要跟这些融贯的话，肯定不是一个纯粹知识探索的东西。
所以首先否定的就是他可以理性选择（信念）。否定的就是我可以对比五套理念、五套主义，选择其中的一套，不可能。选择信念而且真的有很大的坑。因为人在如果真的是自己认为自己可以选择信念的话，他反而很难逃避就是从自己的问题出发、从自己的创伤出发。我们之前讲过很多次从问题出发、用问题作为方法，是好的。但如果你仅仅就是专注于自己所经历的问题和困境，其实大家应该也会认识这样的朋友，反而会挺狭隘的。
虽然有时候这个狭隘也不怪他们，这个人遇到这样的创伤是挺麻烦的。所以公共理性的有个 blessing ，就有的人确实运气比较好，就他自己 personally 并没有在 personal 的尺度之上遭遇什么特别了不得的困苦。所以对于这种人呢，就是他运气好，他的信念的视野更容易打开一点。就好多人以自我创伤或自我身份作为他所有信念的坑，这是最容易落入现代性的坑，对吧？所以他这辈子的信念就是解决曾经带给他伤害的那个东西。这是个挺麻烦的事情。
你要选择信念的话，很容易落入现代性的，尤其是自我创造的坑——很容易的落入浪漫主义坑，对吧？你选真、善、美，就很有可能落入浪漫主义的坑。当然，我们也明白，信念其实并不是一句表述。你就算最后选了几个字，选择这个这个主义，背后其实是你在这一周内要读的那个2-3万字。信念就不（可能）是这两三万字。
比如说我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你应该遇到很多人，说我是一个 christian ，我也说我是个 christian ，但这些人的想法是一样吗？还是实际上想法根本是TM千差万别。就从语言表述上，他都说我是一个christian，但是他们实际上相信的东西和关注的东西，根本就完全不同。你也遇到很多人说，我相信儒家，但是你要听他再往下表述，或者看他的言行，它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所以这套表述，绝对不足以完整描述他所相信的东西。所以当他在说我相信这个这个，我具有这样的信念，他到底指的是什么呀？那必须有很多不同的视角和问题去碰，才能看到他具体的看法。而且在统一的什么主义或者统一的一个 conception 的概念之下，其实人相信的东西千差万别，是有很大不同的。
所以信念并不是一套表述。而且刚才我们也在讲，人的信念不可能完全没有经验、没有过去的经验做支撑。如果完全没有的，几乎近乎于臆想。
那么不同的东西，不管是经验的东西，还是超验的东西，都有一些他个人的经历来作为支撑的。所以当一个人说，我相信儒家，当他说这个话的时候，他脑子里想到的过去的实际的事情是什么？和另一个人说我相信儒家，他脑子里浮现出的过去的事情是什么？其实他们所相信的也是完全不知道的东西。这里面既有自己的亲身经历（在起作用）。所以我们完全可以说一个经历更丰富的人，他的信念可能更加坚定。
同时，在今天这个间接经历的时代，也有很多他听说选择接受、选择相信的事情作为他的经验的支撑，对吧？比如说很多 Christian的经历的这个信念支撑，就是靠其他人的 miracle 支撑起来的，他选择相信那些miracle的存在来用于支撑自己的信仰。当然我都觉得这些其实很轻信，我得这么抱怨一句。所以说，虽然它表面上的表述是一样，但背后到底是被什么支撑，也是千差万别。
再说第三点。从这个提问者的发问，就是信念的本身具有某种信念的特征，它不是真理嘛。就是说你自己打心里知道这些信念，其实有很多反例，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当他说我相信儒家，那如果你要问他，你觉得儒家的哪个地方不是特别好、不是特别能够回应当下的问题。同样说相信儒家的人，答案是一样的吗？那完全是不一样的呀。他脑子里想的是哪些反例、哪些不一样的经历，对吧？完全是不同的。所以从这点上来讲的，信念本身也不是一套表述可以完成的，更不用说我们上面讲到三个融贯性。
都说相信儒家，那有人相信儒家里面都有现代自由主义的萌芽，对吧！以前还骂我，我就觉得这不扯淡吗？那有的人就相信儒家有现代自由主义的萌芽，所以他相信儒家，儒家就是与现在商业和商品生活形式是融贯的。就很多类似这样的东西。
所以这种融贯性差异其实就更大了。所以说，我一再强调，信念并不是一个表述，你最后所相信的并不是一个表述。所以信念不是一个超市，你不能够直接选一个现成的。信念特别像我们之前用的那个拼图的隐喻，就人生意义的拼图隐喻。信念就很像几块比较关键的、上面图案比较清晰的拼图的块块。但你要把这些分散的块块拼到一起，依然需要用你自己的块块去跟它拼，最后才能拼出一幅完整的画。
所以信念不过是一些比较关键的pieces，pieces的组合方式里面一大部分都是你自己的。所以信念并不是直接被给予的，不是成套现成得知的，里面很大一部分信念的构成是由自己的感知构成的。
好，这里要问个问题了，那么是不是像提问者所说，信念是不可选择的，而是在一种契机和偶然之中通过非理性的方式落入的。也不是，为什么呢？我们也是前几期节目里讲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我现在把它拿回来给大家复习一下。
神意，我们如何能够来通达神意呢？靠的是虔诚。那么在神意以外的世界，是命运和偶然的，当时我也提到了。人如何来对应命运和偶然呢？当时我们也提到了，就是美德。
因此，虽然信念不是能够被直接用理性的方式像在超市买东西一样选择的，它与你过去的经验、经历高度相关，而人过去的出身、经验、经历当然是具有偶然性的。但是人如何克服这种偶然性，是可以的。人当然可以克服这样的偶然性。人可以主动选择超脱或超出他过去的狭隘，对吧？这些都是可以选择的，选择克服这种偶然性的方式，其实是美德。这里的美德不是 morality ，是 otherday 这种公共美德，就是我们之前一直在讲的。
Part10 获得信念的关键经历（品德）
因此，这里面很大一部分的是由个人所选择的、个人所刻意接受的经历。但我在这里绝对不想大而化之地说：因此要获得好的信念，要多积累人生经验。我绝对不想大而化之的这么说，虽然是这句话，但是我就想细节地来说：信念不是像超市一样被选择的，它跟个人经历有关。是一些什么样的经历呢？就是哪些特殊的经历可能会与这个信念的构成有最直接的关系呢？而不是泛泛而谈的经验。那起码就有以下这些：
10.1 成功的经验
第一个就是你的信念有成功的经验。
这成功的经验不是成功在自己身上（实现）的经验。成功在自己身上的经验呢，就有点像那种信念，大家都听说过，心想事成——叫 positive thinking， 就是我只要想什么，真诚地想要，这个宇宙就会给予我。好多人会觉得，我上次想要这个，这个就实现了，那个我觉得都是神经病，都是一种近乎于神经症的症状。
这里说的成功的经验啊，不是自我证明的、自我强化的。我必须说，这里就是有一点点绩优主义的色彩。这个绩优主义的色彩，很大程度上是要与这个商业商品社会来融贯的。就是你自己的言行是影响过他人的，这个影响各种各样方式，教育的方式、商品的方式、各种方式——就是你是获得过某种竞争中的成功的。这是一个人认可自己的信念特别重要的一个经历。如果有这样的经历，它与什么美德有关呢？就是你当然不能一直停留在同温层言行，同温层言行那是最容易获得满堂彩的。但其实大家也知道，这同温层的言行真的很难给你任何形式上的成就感。因为你心里也明白了，大家形成同温层就是因为有这些共鸣，所以这些共鸣自然而然地能得到认可。那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你不能停留在同温层言行，才能够获得这种真正影响他人的经验。
这种经验，就是我们刚才所讲的，有点像钱和快乐那样的经验。这经验很重要。我觉得离开这些经验，人其实容易变得特别自怨自艾，这也有很多例子。
10.2 跨尺度的融贯
好，这是第一个。第二个，需要什么经验呢？需要跨越尺度的经验。这特重要啊。
之前有期节目，那期节目很多人都觉得确实很有启发，就是这个公共讨论尺度问题那期。我们讲了有四个象限，我们来理解这个问题，有这个个体的特殊的、个体的普遍的、社会的特殊的、社会的普遍的。我们讲这个问题，就这四个（象限）不能混着谈。
但信念，需要啥呢？信念需要一种融贯，这又是一种融贯了，就是你这个信念是可以从你个体又特殊的尺度连通到社会也普遍的尺度。这就是我们刚才讲的，就是所谓的（信念的特点）信念具有普遍性。
信念具有某种整全性。它不是只有在你身上起作用的，它是对于绝大多数人都能起作用的。它凭啥对绝大多数人都能起作用的呢？就从两个尺度上，它既具有个体的普遍性，它甚至还具有社会意义上的普遍性。在同时这两个尺度之上都能起作用，它才能具有我们刚才所讲的所谓整全的特征。
那你就问，这怎么联通啊？听上去很玄乎啊，这其实不玄乎。就这一套联通，依然是通过经验的阐释、理解来完成的。这我就举个实际的例子：我是想到这一点，我才理解到，为什么之前翻电那个 FSTD（from circular to divine ）节目很多人很爱听的原因——我现在想起来，那个节目为什么很多人觉得很有启发、很爱听，其实那个节目里面很重要的一个东西就是在实现如何从个体又特殊的（经验）融贯到社会又普遍的（经验）中，这样一种跨越尺度的阐释和跨越尺度连接的经验。所以这个我觉得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10.3 自我克服的经历
好，这是第二个，就是信念所仰赖的特殊的经历。第三个信念所仰赖的特殊经历，就是这个同学的发问——信念会不会让人变得很狭隘？会，当然会，但如果让人变得很狭隘的信念，那其实就是一个很weak的信念。如果是一种更好的信念呢？其实我觉得是有很多自我克服在其中的。就是你需要在这个信念构成的不断的理解中，你需要抖落自己过去诸多经验和理解之中不正确的东西。当然，这里需要自我克服的是那些不是自私的东西，因为今天网上一种最流行的自我克服——就是你要克服的就是你不够爱自己，你要真正接纳自己、爱自己。你要克服的就是这个，但这就是bullshit的。
所以怎么来做真正的自我克服呢？其实我觉得这个提问者他说得特别好。他虽然是个 Christian ，他也是接触了一些世俗的事物，比如历史、哲学、科学，你就会发现他与很多 Christianity相信的东西是绝对相左和矛盾的，对吧？就是你会意识到这套东西里面本身是有问题的，包括你作为一个Christian去读那本书，叫《错引耶稣》。你就看这个 bible 形成过程中有多少根本就是人为痕迹的东西，所以他去破除这个 bible 神圣论。
就是你如果真的想要这个信念，你就得去面对这些玩意儿，而且你得去接受这玩意儿是有道理的。这是非常具有证据的历史研究、这说的都是对的。
你必须敢于接受这些，这些都是很大程度上的自我克服。对，你去阅读理解和你的信念完全相左的东西，而且发现其合理性，不把它理解为这些人是坏才这么说，所以他们为了赚钱、为了功利主义才这么说。就是大家平时见到最多的扣帽子的方式，要不扣坏、要么扣他动机不纯等等方式。你的自我克服就是你要去发现和你信念相左的东西的合理性。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10.4 解决矛盾/说服的经历
好，这是第三个经验，自我克服的经验。第四个经验呢，就是你需要有解决矛盾或者说服的经验。这个是我们之前讲维特根斯坦反复讲过了，就不多说了。因为只有在这个经验之下，你才能够真正意识到，我的信念是一个更高的视角，它是一个更高的视角才成为你支撑这个信念特别重要的一种经历。
以上四个经历都特别困难。因此，这种公共美德才在这里浮现。美德嘛，总是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就是人需要自我约束、自我控制才能够得到的。以上几点不靠自己控制自己，都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说，这就是美德可以抵抗命运的原因，就从以上四种特殊经历的寻找中就能够得到。这些我都会写在那个show note里面，如果你想去看一下到底是哪四个、记下来，你可以去看。
Part11 信念与“信心”问题高度相关
好，这基本上我已经回答完这个同学的问题了。
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信念是可以选择的吗？还是只能靠碰？皆不是。信念不是一套表述可以选择的，也不是完全靠碰的，它是可以靠你自己的这个美德去克服，这个你的纯粹的偶然性来得到的就是你去为自己寻找的这些特殊的经历。
第二，就是信念会让人变得非常狭隘吗？不是。其中的某一个经历恰恰就是反狭隘的经历，就是所谓自我克服的经历。所以真正的信念过程是不会让人变得很狭隘的，必须在不断的自我克服之中。我觉得，如果很早听翻电的同学，应该能够感受到（我虽然不认为我能做的非常、非常好）这6、7年下来其实我还是在一个比较顺畅的自我克服的过程之中。
最后，其实大家看一点——翻电结束语，我就说“大家记得敢于去相信，敢于去分享你的相信”。这在说啥啊？这不TM就在说信念嘛。所以信念和信心，其实关系非常大，不是说都有信这个字（就关系很大）。
大家也能明白嘛，就是如果一个人很有信念，当然很有信心了。在这里面起码破除了一个想法，就认为信心是自己的，信念是外在的，对吧？信心是针对自己的禀赋和自己有的东西，要对自己有信心。信念是相信一个外在的价值体系，是外在的东西。首先啊，大家听翻电也知道，没有什么外在、内在。我们自己就像是一个空架子，你对自己有信心，就是对自己所获得的信念的经历产生了信心。所以这两个，压根就是一回事。所以如果什么叫做要敢于去相信，也敢于分享你的相信，其实跟这期节目所讲的关系就非常大。如果有人问：他这个翻电结尾说那个“要记得敢于去相信，敢于去分享相信”指的是啥，那听这期节目就比较完整的论述了它指的是啥。
那今天就是这么一个问题，好，那么这期问答节目就到这里结束。也非常欢迎你来提问。